深圳与科幻写作有着天然的互斥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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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诺诺 《科幻世界》杂志专栏作者,已出版著作《地球无应答》《故乡明》。作品连续三年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《2017年中国最佳科幻作品》《2018年中国最佳科幻作品》《2019年中国最佳科幻作品》。获得2018年中国科幻银河奖最佳新人奖、2020年中国科幻星云奖最佳新人奖、2019年晨星奖代码专项奖、2018年冷湖奖一等奖、2019年冷湖奖三等奖。《冷湖之夜》《春天来临的方式》《山和名字的秘密》等多部作品被翻译为英、日语,出版海外。

某一年的深圳读书月,王诺诺给深圳开了个科幻“脑洞”:如果未来进入全数据时代,城市变成一个巨大数据活体,造出一模一样的你该怎么办?

这个科幻“脑洞”源于她对深圳的观察和思考。这位从小在蛇口长大的“深二代”,视这座城市40年的发展为一个奇迹,王诺诺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很“科幻”的事。所以,深圳也催生了她去书写属于这座城市的科幻故事。当然,王诺诺也指出,深圳的高速发展也会给想象力带来桎梏,这让她无法忘记小时候写科幻小说的初心,正因此才让她不断思考城市发展对科幻文学创作的影响。

我11岁那年赚到了第一笔稿费,这也是我人生中靠自己劳动获得的第一笔财富。更让后来的我感到骄傲的是,我并没有参加什么语文老师选送的作文比赛,或者是投稿到那种报纸为了鼓励儿童写作辟出来的专栏。

11岁那年,我沉迷网游,大约是到了那种将自己所有零花钱投入这项事业的地步。那时的网络游戏不像如今这般便捷,需要玩家在报亭购买点卡,再将点卡里的点数充入游戏账户,换得游戏的在线块钱,折合下来,想玩一个小时某大型网络在线游戏,大约需要付给游戏公司6毛钱。

我或许可以通过破解电脑密码、翻箱倒柜寻找路由器的方式从父母那里夺回电脑的使用权,但这6毛钱1小时的点卡费用着实令人发愁。就在这时,我在某个游戏论坛上看到了一个长期的征文活动,于是写下了一篇半攻略性质的小说发表出来。没想到,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内,这篇文章竟一直高居论坛点击榜的第一名。我如愿获得了1000点券的使用权,折合人民币100元,游戏时间167小时。

这对小学生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,到了今天,我早已经忘记这漫长的167个小时免费游戏时间里,我打了哪些副本,认识了多少网友,获得了何种成就。唯一记得的是兑换1000点券时的那种快乐——我把自己的论坛id和游戏id发给论坛管理员,验证后1000点券直接进了我的游戏账户。

我写小说的契机就是如此现实——用文字获得读者的阅读、赞赏、点击,并且以此换取点卡。这也十分契合深圳,这座把我带大的城市的风格,简单、实际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

科幻小说中的城市总是展现它的多副面容,但如果将它们用极端精炼的手法进行归纳,那么这些城市可以以色彩区分成两种——黑暗多彩的和彻底纯白的。

黑暗多彩的城市属于混沌的夜晚:赛博朋克、机械手、霓虹灯、罪恶的狭窄小巷上爆发出一次次冲突。而纯白的城市也并非圣洁之都,它属于秩序:口号、极简建筑、一尘不染的制服、对比度极低的色彩、由等级高墙筑起的平和乌托邦。

前者聚焦科技与个人生活、个人幸福之间的冲突,而后者则假设人类社会在高度发达之后,彻底摒弃了对个体边界的坚持……

城市,成为科幻小说中的一个链接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媒介,它是每个人的摄入,也是每个人的输出,在文本中常常抽象成一种集体的意志。

《必然》的作者、美国未来学家凯文凯利认为,大约在一万年前,当人类改变自然环境的能力超过了自然环境改变人类的能力时,社会就出现了第一个临界点;而眼下,技术元素改造我们的能力又超过了我们改变技术元素的能力,第二个临界点出现了。

城市,代表着过去人类使用科技对环境的改造,也代表未来科技将要对人类本身进行的改造。深圳,可以说是科技与人性冲突的焦点城市。

在我写下的小说《一天的故事中》(收录入《地球无应答》),人们对于未来的发展发生了分歧,人类分成了三种立场:重视物质、重视信息、重视能量。

1、选择物质,人类应当珍惜实体的当下,热爱自然,保护地球,科技的过度侵蚀,人类社会回归到那种古代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方式;2、选择信息,人类放弃肉身,遁入元宇宙的世界,在服务器中体会瞬间即永恒的快乐;3、选择能量,人的目标应当是星辰大海,人们大力发展能源利用技术,最后乘坐星际舰队克服重重困难向遥远的星群进发。

小说中,三种立场的人类通过某种机缘巧合,达到了最终和谐共处的状态。但回归现实,无论是正在发生的新闻,还是资本市场的表现,都显示着第二种人类,即选择“信息”、放弃肉身、沉入元宇宙的人群,正在成为大多数。从这个角度上来说,深圳也是一座相当内向的城市,在奋斗和自我价值实现的口号之下,是对个人完善、个人体验的追求。我们对在线办公软件那一头从未谋面的同事托付以极大的信任,却对隔壁对门的邻居知之甚少。因为同事与热衷的个人事业休戚相关,而邻居,只是碰巧与我们在同一个时代出现在同一个物理空间之中。

在深圳写作科幻小说,并不像大多数人所理解的:只要将周围时刻发生的高科技发明、高科技生活方式稍加改良,融入文本,即可获得绝佳的故事。事实上,深圳这座城市的务实、内向的气质与科幻小说是天然上有一定互斥性的。

“未来已来,只是分布不均。”《神经浪游者》的作者威廉·吉布森曾经写下这句话。而深圳,一定是那一部分“未来”浓度极高的地域。当未来变成了现实,那么切身生活在未来中的人,一定不会费心去感叹未来的不可思议,也不会充满期待地畅想更多未来的到来。因为“未来”,在这座城市里是必然的,是最廉价的,最理所应当的、不限量供应的。

生活在小镇的作家能有最奔放的想象力,最闭塞的环境能孕育出最好的科幻故事。因为浸泡在两点一线的生活,一成不变的街景和关系网,你所想的故事能跳脱出生活,直达头顶星空。而在深圳这样的大都市里,科技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个毛孔,想象力反而被现实桎梏,对于像我一样的作者来说,写作最大的挑战变成了与996战斗,与几百条未读消息战斗,与白天信息过载所带来的疲惫战斗。

最近,我时常想起小时候为了赚网游点卡写小说的事,非常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,因为那个时候,似乎周围的一切还没有必然向美好未来迈进的趋势。

也非常感谢那段经历,如果没有它,我可能失去了反抗的理由,在轰轰向前的城市机器里,早已与996、几百条未读消息、白天信息过载带来的疲惫融为一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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